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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孙中山的路,这就是结论! 
 
----- 纪念辛亥革命86周年纽约讨论会上的讲演
 
王希哲
 
半个世纪前,中共在夺得大陆政权前夜,毛泽东发表了一篇他的开国
章叫《论人民民主专政》,断言辛亥以来,由孙中山先生指引的民主共和的路是
走不通的,中国必须走俄国人的路。果然,他一进北京,就根据这个结论在大陆
把辛亥革命果实中华民国毁灭掉了,把苏联式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搬过来了。
   
我在今年《就国家和平统一前途致中共中央书》里有这样一段话:
   
中华民国是孙中山及无数先烈艰难缔造的亚洲第一个共和国。八十多年来,
多少人企图消灭她?洪宪皇帝袁世凯企图消灭她;辫帅张勋企图消灭她;日本
军阀企图消灭她;当年以苏俄为祖国的中共企图消灭她;台独革命运动也企图
消灭她,今天,号称改革开放了的中共仍念念不忘要消灭她。他们从极右到极左两
个方面结成了一条统一战线,一心扼杀这个结束了千年帝制的新生的民主共和国
 
保皇党极右派和共产党极左派之间,在反对辛亥革命成果,扼杀中华民国这
一点上,的确有着一条统一战线的。我在香港《九十年代》杂志上就曾举了一个杨
度的例子来证明这条统一战线。 
 
大家知道,杨度是极端地反对民主共和制的。他认为中国必须有皇帝才能不争,
才能社会稳定。因此,他一手导演了袁世凯的帝制复辟。他是臭名昭彰的筹安会主
要负责人。就是这个杨度,后来却参加了共产党。我是一九七七年在广州的黄华监
狱看人民日报上悼念周恩来的文章知道的。《辞海》后来在杨度这一条里把这
件事也记载了下来:周临死时交代,杨度由他介绍加入了共产党,是一名共产党员。 
   
我感到很惊诧,想来想去,想不通杨度的思路。后来,还是毛泽东的《新民主
主义论》使我想通了。原来,袁世凯,共产党都有同一个论点,认为民主共和不适
合中国国情,是中国致乱的根源,因此必须恢复中央的集权专制。不同的是,袁世
凯从右的方面去复辟专制,共产党则从左的方面去复辟专制;袁世凯披着龙袍,共
产党披着社会主义罢了。
   
杨度看穿了袁世凯和共产党这根本的相通之处,只要反对民主共和,复辟封建
专制,从右或从左对他都无所谓。洪宪复辟臭不可闻之后,为实现他的理想,他便
很自然地一跳,跳到共产党里去了。
 
所以,结束了中国二千多年封建的民主共和,它的生长,命中注定要经历曲折艰难
的。 
   
毛泽东是怎样从左的方面寻找否定民主共和的根据的呢?在上述的《论人民民
主专政》里,他对中国近代史有一个世人耳熟能详的描述和概括,他说: 
   
帝国主义的侵略打破了中国人学西方的迷梦。很奇怪,为什么先生老是侵略
学生呢?中国人向西方学习得很不少,但是行不通,理想总是不能实现。多次奋斗,
包括辛亥革命那样的全国规模的运动,都失败了。
    怀疑产生了,增长了,发展了!
 
    后来呢?毛泽东告诉我们: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走俄国人的路,
这就是结论。
 
    在这个结论下,中国怎么办呢?毛泽东说: 
   
就是这样,西方资产阶级的文明,资产阶级的民主主义,资产阶级共和国
的方案,在中国人民的心目中,一齐破了产(也就是孙中山道路破了产)。资产阶
级民主主义让位给工人阶级领导的人民民主,资产阶级共和国让位给人民共和国。
    资产阶级的共和国外国有过的,中国不能有。 
   
请原谅我要大段地引用毛泽东在他的《论人民民主专政》里的这些话。因为这
些话是毛泽东否定中国民主共和的理论基础,是现存的苏联式中华人民共和国
的政治来源和依据,同时,它又是棍棒。五十年来,只要中共一说反对右派
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共产党的政治打手们立即就会从仓库里把这个最重的武
器搬出来,打过去!因此,只有大段地把它摆出来讨论,才可以正本清源。 
   
第一个问题是,先生侵略了学生,学生就可以不学先生或不能学先生了吗? 
   
学生和先生总是会有矛盾的。严重的时候,就会应一句中国的老话:教会
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先生往往会欺负学生。这是很平常的事,我不明白毛泽东怎
么对这样的平常事都想不通。但聪明的学生是绝不会因为先生的一点侵略就打破了
学先生的迷梦的,他明白,只有咬紧牙关,把本事学出来了,才能独立,才能也做
先生。 
   
不错,西方列强的先生,特别在二次大战前,总是要侵略中国这个学生的。
用毛泽东《新民主主义论》里的说法,是西方列强不允许中国走上资本主义。但
列强不允许中国走上资本主义,中国就只好不走资本主义,毛泽东这是什么逻辑?请
问西方列强又何尝允许中国走社会主义?难道不正是列强不允许中国怎样,中国出于
自己的发展则必须怎样,才足以称之为独立的么?何况不以西方为师,以俄为师
又如何?俄国社会帝国主义这个先生就不侵略学生了么?侵略得更厉害。而
且,这个侵略的严重开始并不是发生在毛泽东讲这番话之后,而是在这之前。斯大林
与日本人作交易,签订《苏日中立条约》,以日本承认他们对外蒙古的特权来换取苏
联承认满州国(后来干脆把蒙古独立走了),这样的侵略,英美法列强还找
不出如此大手笔吧?毛泽东却要照学俄国不误,所谓走俄国人的路,这就是结论。
而反对苏联侵略的中国人,周恩来还要去作他们的工作,阻止他们反对。他们中
间有骨气的知识分子,不听共产党的话,发声明抗议斯大林,如救国会的章乃器、王
造时带了头,到了一九五七年,还要被共产党算这笔帐,打成右派。
 
六七十年代,苏联百万大军压境,毛泽东与苏联先生彻底闹翻,珍宝岛还流血
打了一仗,这下应该大彻大悟,不走俄国人的路了吧?但毛泽东还是要走,说是列宁
斯大林这两把刀子不能丢掉
所以,毛泽东的理论说西方的先生侵略了东方的
学生,学生就不能再学先生。根本不合事实。我们回头一看就可以发现,它不过是君
主立宪党中国不可学西方论被毛泽东接过来,加上共产党理论包装,出的一个左
的版本罢了。
 
    第二个问题是:辛亥革命失败了么? 
   
说辛亥革命失败,这句话《论人民民主专政》里本来是没有的,它是后来出
《毛选》时毛泽东特别加上去的。我在哈佛费正清中心图书馆找出早期和后期的
毛著版本查对过。他加上这段话,贬损辛亥革命,是为了反衬他领导的人民革命
的成功。是为了洗清他并不是从辛亥革命手里,从孙中山的遗产手里得天下。 
   
他根据什么说辛亥革命失败了呢?他罗列说是因为民初那几年里民主总是
行不通理想总是不能实现,于是怀疑产生了、增长了、发展了。 
   
在毛泽东看来,似乎是革命今天一发生了,明天,一个理想的社会就能建立
起来。如果说,有这么几年,十几年,理想还不能实现,制度还不能安定下来,还
有一个曲折反复的过程,还不那么美好,毛泽东就认定这个革命是失败了,理想不
合国情了,道路走不通了,要换一条道路了。你们看,辛亥革命后,不确实有那末
几年北京政府不断地在闹国会丑闻甚至闹复辟么? 
   
奇怪的是,毛泽东对辛亥革命的要求那么苛刻, 却对自己的革命非常宽
容。   
   
大家知道,毛泽东的革命一开始叫做人民民主革命后来又叫作社会主义革
。无论叫什么,这些革命向人民许诺要建立一个比资产阶级民主更加民主一百
倍、一千倍的民主制度来。经济么?那更是要繁荣得使人民可以各尽所能,各
取所需。总之,要给人民一个天堂。但结果如何呢?从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公元
一九四九年得天下算起共产党搞了五十年了,这个天堂在哪里?在林彪四人邦(实际
是毛泽东)的封建法西斯大棒之下,在邓小平的坦克履带之下!经济上这几年虽略有
进步,也只是资本主义在救共产党。而毛泽东死的那一年,则是国民经济濒于崩溃
,人民啼饥号寒。理想总是不能实现--人民的怀疑早就产生了、增长了、发
展了,邓小平说资产阶级自由化泛滥了,甚至一九七六年的四、五,一九
八九年的六、四那样大规模的群众运动都发生了,莫斯科白宫一声炮响,也
给我们(还有全世界的苏联模式国、卫星国)送来了戈尔巴乔夫主义,叶利钦主义了,
既然条件样样具备,为什么总不听说共产党宣布自己的人民民主革命社会主
义革命是失败了,是不合国情的,是走不通的,要换一条道路走走呢?
 
   
共产党过去说是刘少奇的干扰林彪、四人帮的干扰。后来,又创造了
一套理论来为自己辩解,说现在还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只要一说初级阶段
那么搞了半个世纪还不能到达天堂,也就不能算是社会主义革命失败了。但人们要
问,你们为什么又不允许辛亥革命后的中华民国也有一个民主共和初级阶段呢?为
什么辛亥革命后才短短十六年,也不过受了几个南北军阀的干扰,出了几件国会丑
闻,什么宋教仁被刺曹锟贿选之类,有什么大了不起,你们就等不及了,宣
布民主共和失败了,下结论要去走俄国人的路呢?
   
中国封建社会两千多年,专制传统和势力蒂固根深,辛亥后的民主共和没有一个
初级阶段,没有一个几年,十几年的进步、倒退,建设、复辟,甚至分裂、战争、统
一的曲折过程,理想的民主共和制度一下就能建立起来,这可能吗? 
   
毛泽东共产党为什么要那么宽待自己的革命,而苛求辛亥革命呢?为什么
要那么匆忙宣布民主共和在中国的死刑呢?实际上,孙中山先生理论上把在中国
实现民主共和分作三个阶段--军政、训政、宪政,其中军政、训政就是民主
共和初级阶段。共产党若是愿意站在一个公正的立场,就应该承认孙中山先生
和他的学生蒋介石先生在其总的历史方向来说,是正确的。 
   
结论是最后一个问题:究竟应该继续走俄国人的路还是走孙中山的路? 
   
一九四九年后,共产党就带着大陆的中国人去走俄国人的路了。到今天走了
五十年也没有走通,甚至,俄国人自己也不走俄国人的路了。怎么办?共产
党还要不要再走下去?据邓小平说,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起码还要有一百年。
这是不是说,共产党还要硬着头皮带着中国人民走俄国人的路,再走一百年? 
   
中共现在很喜欢向青年特别是向海外留学生讲中国的国情。我倒建议留学
生问一下中共:一个革命发生之后要待一百五十年才能完成它的初级阶段,而革命
许诺的理想,还在遥遥未知之天,这可以是一个符合国情的革命么? 
   
资产阶级多元的民主共和制度,是完全符合今日中国的国情的。国际来看,
今日已经没有毛泽东所说那种列强不允许中国走上民主共和道路的情况,相反,
它们希望中国民主化以融入一个有共同游戏规则的国际社会。国内来看,中国早已
存在一个传统上代表社会左翼的成熟而强大的共产党,又存在一个传统上代表社会右
翼的成熟而强大的国民党,近二十年来,海峡两岸,再加香港又存在和发展起了代表
社会新兴力量的各民主党团和广泛的民主运动。一个统一、民主、和平、繁荣的新中
国只能建立在这个政治多元的基础之上。既要国家统一,又要一党专政,这是完全不
合国情的。中共过去是第三国际的党,它要走俄国人的路,一党专政。今天它高唱民
族主义,好象是是民族主义的党了,它就应该走中国人的路。中国人的路就是孙中山
的路。民主共和的路。这是一条继承中国传统文化与学习近现代西方先进文化相结合
的路。
 
    是的,走孙中山的路,这就是结论! 
    一九九七年十月十日(《黄花岗》杂志第二期发表)